我的第一次恋爱,姑且也学人们称之为初恋吧,在刚萌芽初始便夭折了,现在想起来百感交集。女孩是我同村的小学同学,名字叫美丽,如假包换的真名,并非为文学而“文学”的雅称。名字叫美丽的女孩原是比我高一届的,因为留级同了我的班,留级的老大姐比我年长一岁。说起我们的“恋情”的发展还得感谢当时在中学生时代流行的写纸条,我记的是美丽先写给我的,是托了她的一个舍友转交到我手上的,这个舍友是我的同班同学。而美丽自小学升到中学后就与我不在一个班了,所以那位舍友就成了我们的“鸿雁”。
那时我们还是初一年的学生,其实什么都不懂,所以我不敢称之为早恋。第一张纸条写道:“贵,下午你要回家吗?能不能驮我?我的自行车坏了。”可以想象,那时我的心情是何等的激动——年轻一代的朋友们,你可要知道,在我们读书那时候男生和女生是极少说话的,即使不小心男生碰到了女生,或者是女生碰到了男生,其他同学就会异口同声的“哦哦哦,啊啊啊”一阵哄叫,会使你脸红到脖子根,窘到想钻进地缝。我就像做贼一样,挨到同学们都走光了才推着我心爱的自行车来到学校大门的拐角处,美丽站在一棵白杨树下,大树的阴影没能遮住她娇美的脸庞。见到我来了,她脸瞬间泛起一片片红云,犹如黄昏天边烧旺的彩霞,可爱致极。我们竟然没有说一句话,默默的,我蹬着车,她在后座坐。感谢当时那条坑坑洼洼,凹凸不平的破公路,它使我们第一次肌肤相亲。那些可爱的坑坑洼洼当我的自行车轮子碾过去,一会儿前轮在上,后轮在下,一会儿后轮在上,前轮在下,如此颠簸摇摆,美丽不得不用双手抱紧我的腰,随着惯性的时急时缓,她的两颗尚未完全发育的乳房在我的后背像两只受惊的小鹿左右乱窜。那天我穿着一件小背心,而她穿着洁白的的确良衬衫,没戴乳罩(我相信自己的感觉)。我心跳加急,再加上体力的消耗,呼吸就困难起来。可是一种莫名的喜悦化成了我无穷的动力,竟不觉得累。这是不是爱情的力量?
快到村口的时候她跟我说了一句话,一路辛苦一路劳累竟然让她的一句话使我像获得重大奖项一般,令我“累也无所谓”啦。我们彼此相通,下意识里都明白不能俩人一起进村子。我把车停稳,她跳了下来,见我满头大汗,心里很过意不去的样子,我以为她会掏出带着香味的小手帕给我擦汗哩,她没有,只轻声地对我道:“你真好。”“我真好。”夜里我自言自语,也不知说了多少梦话,奶奶告诉我她只听到这句,还问我怎么了。是啊,我怎么啦?从此以后我天天盼着周末,天天盼着她的自行车坏。
她的自行车自然不会每个周末都坏,自然我也就不能每个周末都能驮她。可是我们之间的纸条传递得更勤了,真是辛苦了我们的“鸿雁”。其实纸条上也没写什么关乎“情”啊“爱”啊的内容,只是互相问些学习上的事。现在想起当时的谨慎与激动不免觉的好笑,如今我们都各自有了家室,彼此间也很少来往。“鸿雁”还调侃过我,说我们青梅竹马的一对咋就没成了夫妻呢?要知道是这般结果她也不会当了我们的“鸿雁”,白白地做了一个多学期的义务邮递员。
美好的时光很短暂,到了初二年级的第一学期,我们的“早恋”夭折了。 老师告诉我们,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村里的老人说过,鸡蛋再密也有缝。我和美丽的交往不知怎么就被她的父母发现了,据她的邻居说,美丽被她爸爸狠狠的打了一顿。这还没完,她父母到我家找我奶奶(当时我父母去外地打工不在家),说是什么他们命苦,只有一个儿子,美丽是要留家招人的,说我是块读书的料,将来有出息,莫要自毁了前程等等等等……我奶奶可不是个省油的灯,听出他们言语损誉掺半,呼啦一下就火了,回敬他们道:话可不能这么说,是你们美丽自己来勾引我们阿贵的,这小鸡没罩好满天打老鹰的,你怪谁去。奶奶溺爱我,从来不让我受半点委屈,邻居的大孩子没人敢欺负我怕的就是我奶奶;大人损我也不行,她处处维护。美丽的父母在我家没讨到好,回去对美丽又是一顿毒打,到第二学期便不让她上学了。我曾经有过去找她父母理论的冲动,但或许由于那时年纪还小的缘故吧,终于还是没敢去。这是我内疚一辈子的事,我永远也无法原谅我自己。
这以后美丽在村里遇见我也不同我打招呼,我想我们是老死不相往来了。她屈从了她的父母,招了个上门女婿,现在有了一儿一女。但听她的邻居们说,很少见过她的笑容,美丽的人从此失去了美丽的心情,这也是我的罪恶。我呢?我快乐吗?
高中毕业没考上大学,回家不到一年家里就给我找了一门亲,是赌气也是对美丽的报复,我竟然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娶了一个我从未见过面的女人做妻子。就像赌气的孩子,我和妻子在两年差十天的时间里也生了一女一男,让计生办罚了一大笔款。妻子是个壮实的女人,是个劳动的好手,生孩子也不差。家里的农活几乎都是她一个人干,孩子也都是她带,我很少帮忙。我自高中毕业后,先是在村里的小学做代课老师,后来转成民办教师,再后来经过考试正式成了人民教师。时间过得很快,转眼间我们的孩子就成了我的学生。美丽的女儿比我的儿子大一岁,由于她随丈夫带孩子去外地生活了几年耽误了上学,戏剧性的她女儿和我儿子也成了同班同学,而又非常要好。看着两个天真可爱的孩子,我感慨万千,造化弄人啊。我有时在想,如果这两个小家伙日后真能结合,是不是继承了“光荣的革命传统”?而我和美丽又会怎样去面对这件事,是赞成还是反对呢?
我和妻子有爱情吗?真正的爱情又是什么样子的?
刚结婚那段日子我就像一个没有感情的动物,循规蹈矩的教书,循规蹈矩的吃饭,循规蹈矩的做爱,没有激情,没有不满,没有怨恨。生活就像一潭死水,波澜不惊,没有涟漪,风平浪静。日子就这么一天天的过,我从不知爱情为何物,尽管我看过不少的书,也写过不少关于爱情的小说,可是至今为止我真的不明白什么是爱情,也从不奢望爱情的出现。也许是我的心已经死了吧,是的,我想是我的心已经死了。
人都是虚伪的,我承认我也不例外。我和美丽的故事想必妻子在村子里生活了十几年,展转也听到了一些,即使不很完整,零零星星的片段也够一个女人吃醋了。但是她却装作什么也不知道,她是个实在的女人,也是个聪明的女人。她文化不高,初中都没毕业,我很少与她谈及文学的话题,可以说我们没有什么共同语言。但她绝对是个贤妻良母,按我给学生改的作业来评判的话,我要给她打满分的。她任劳任怨,从不让我干粗重的农活,她说我是秀才,我的手是拿笔的不是用来做粗活的。她还说她要供我这个秀才写作,一辈子让我过的舒舒服服,因为她嫁了我是她一生的荣耀,她高攀了我。我尚有自知之明,我是什么秀才?不过写了一些平淡无奇的文字,出了一两本反映平平的破书,一个默默无闻的小学教师。这也能算作秀才的话,也就是个穷酸秀才吧。可我就喜欢你这穷酸秀才!她也只用了“喜欢”俩字,“爱”是在她嘴里说不出来的。我对“爱”字早已经麻木,也就不会奢望那些甜言蜜语了。爱情于我如海市sheng楼,是那么遥不可及。
在人们的心目中我是一个老实人,是一个为人师表的人民教师,是一个道貌岸然的正人君子。我也是人,是一个有血有肉,有很多欲望的高级动物。我在写那些轰轰烈烈的爱情故事的时候,我也有性的冲动。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面对妻子“波澜不惊”的“一潭死水”,我也有对激情恋爱的渴望。人都是虚伪的,我也不例外。
那是一个大雨滂沱的傍晚,放学已经很久了,我在办公室里批改学生的作业。天快黑了,我也该回去了。学生都已经走光了,看天色不对,我在临走前到教室去看一下,检查门窗是否关紧。忽然一个小女孩的身影映入我的眼帘,是美丽的女儿晓丽。“你怎么没回家?”我很奇怪,晓丽是个很乖的孩子,从不迟到,早退,也不会贪玩放学后不回家。“老师,我头痛。”我用手背捂了晓丽的前额,好烫,烧得不轻。我赶紧背起她向卫生所跑去,由于赶得及时,医生给她打了一针,派了些药,说没事啦,回去睡一觉明天就好了。我不放心让她自己回去,我决定送她到家里。这是我第一次到美丽的家,以前她父母的家我小时侯去过几回,自从我们的“初恋”夭折后我就再也没有来过。这是她的新家,三层小洋楼。她丈夫是个顶会赚钱的男人,这些年到外省做生意挣了不少钱,在村子盖了这座小洋楼。据说在外面还买了小轿车,也养了个二奶。我通常都不关心村子里的事,因了美丽,我方才愿意多听两句。可是我知道了又能怎么样呢?我和她什么关系都没有,要说有的话,也就是少年时代的那一点点“恋情”吧。可是事情已经过去了十几年,我们虽然同在一个村子里生活着,但早已经成了陌路。
我把晓丽送到了家门口,我原本不打算进去,十几年都没说过一句话的“老情人”见面会是怎样的一种尴尬啊。尽管我的血液里无时无刻不在涌动着一股暗流,灵魂深处的我十几年来沉积了想要对美丽诉说的千言万语,可是我始终没有这股勇气,现在也是一样。“妈,老师送我回来啦,我头痛,是老师带我去看的医生。”晓丽用她微弱的声音朝门里喊,我正要离去,美丽已经出来了。“家里坐会吧,我有话跟你说。”美丽的目光没有直视着我,但是她的话却像对一个极其亲密的人说,丝毫没有容你推托的余地。“夜啦,我得……”我心里极其矛盾,这十几年来我朝思暮想的人就在我面前,并且她开口留我,有话跟我说,我能坚决的离开吗?而我进去了,明天或者后天村庄里又会有什么样的流言绯语?我权衡再三,感情终于战胜了理智,或者也可以说是理智战胜了懦弱的感情,我第一次走进了美丽的家。
美丽很快安顿女儿睡下了,她张罗了几个下酒菜,打开一瓶古井贡,一定要我陪她喝两盅。我再三说我不会喝酒,她看也没看我,说:“你到底是不是男人?”这句话像一把锋利的刀,一下子刺进了我的心窝。“我是不是男人?”我曾经无数次问过我自己。一个男人怎么会连自己心爱的女人也保护不了?一个男人怎么会让自己心爱的女人嫁给别的男人?我喝,我喝死了就可以麻木了,心就不会再痛不再流血。虽然狠下了心,决定喝死了算了,但毕竟不胜酒力,三盅酒下肚我便晕晕乎乎,开始醉了。美丽酒量比我好,大半瓶基本上都是她喝的。她说了很多话,我模模糊糊只记得“你不是男人”这一句。那晚上我们都说了很多话,从我第一次驼她说到晚自习的纸条,从她被父母打说到各自的结婚……说着说着我们都哭了,把这十几年来的委屈和痛苦都要哭出来。美丽说她不爱她的丈夫,也无所谓他在外面搞女人,她说她无所谓,因为她爱的人是我。她问我爱不爱我妻子,我说我无所谓爱与不爱,因为我的心早已经麻木。“那你到底有没有爱过我?”不知是因为喝了酒的缘故,还是她依然是十几年前那个羞涩的少女,她问这话时脸就像当年一样泛红,像是天边烧旺的彩霞,但已不只是当年的单纯可爱,更多的是成熟女人妩媚的色彩。是酒精的力量,还是爱情使然,我一下子扑到她身上,把她紧紧的拥抱,疯狂地吻着她的双唇,“我这就是给你最好的答案。”那一夜我们疯狂地做爱,我感到从未有过的满足,美丽成了我的新娘,我这是第一次做新郎。美丽也达到最完美的高潮,她肆无忌惮地呻吟,我无法想象她曾经是个懦弱羞涩的小姑娘。
激情过后,我酒也醒了,时间已经是十二点了。我颓然坐在椅子上,沮丧,深深的自责,羞愧,像一个犯了错的孩子。“回去吧,太晚了弟妹会找。”我像得到特赦的囚犯,飞快地向门外走去,竟不曾想过我该对她再说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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