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小宁

北京顺义，距著名的焦庄户不远的地方，有一座安静的山地。多年前被一位在商界打拼的女人承包，建起了归真园。媒体一度非常热衷报道，文人墨客也常到那儿度周末。我和作家宁肯及一帮朋友也曾造访此地，第一次的印象特别深：大家漫步在深夜的归真园，头顶星空、沿途鸡舍牛栏，还有一些蹿来蹿去的小动物。我们每个人都开始漫天联想，只有宁肯说：我会拿它写一篇小说，而且是恐怖小说。第二次去时，患病的女主人已经逝去，她的墓地就建在归真园一隅，设计如一页打开的书，墓碑只有简单的出生年月：1956到2005。

谁也没想到，宁肯的说法竟然兑现，他在今年真的拿出了一本《环形女人》，场景让人一下想到归真园，女主人公就是那个已经长眠于地下的归真园主人的原型。对于曾留有记忆的人来说，这绝对是一件有意思的事情，似乎在向我展示：一个共同经历过的场景与人，如何经由一个熟悉的小说家铺衍成小说，它必须物是人非，但还得唤起熟悉的记忆，同时又不能让人觉得，这样的写作是对长眠在地下的朋友的不敬。

你可以说，这样的要求，对天马行空以虚构为生的作家来说，有些多余，甚至苛刻，但对于熟悉前因后果的朋友来说，《环形女人》似乎就是有这么一个规定格子，作家必须在其间辗转腾挪。或者说，这就是我们阅读的兴趣点：看着宁肯戴着镣铐跳舞。

于是，我看到了现实生活中的归真园，化为小说中的简氏庄园，归真园泼辣爽朗的女主人变成了神秘莫测的简女士。她以身体力行的环保实践赢得关注，同时又私建密室，将背叛过她的三位昔日情人用药水养着。她与马术教练玩一种性虐游戏，同时又与负责外事接待的年轻女孩叶子有更隐秘的联系。

这个庄园还潜藏着更多的秘密：负责照看僵尸的年轻护士苏未未，与一位被外界宣传为野人的神农架科考队员同居一处，而她同时又与马术教练另有隐情。私人侦探苏明受邀来为简女士写一部传记，但在他孤身踏入庄园并经历一连串离奇而诡异的事件之后，他发现，写传记甚至揭开庄园秘密都像是简女士作的局，直至简女士离世，谜底都没有揭开。

简氏庄园外，是苏明与罗一的天地。小说中的苏明，身份是中国现在还处于半地下性质的私人侦探，专长是为那些遭受婚姻背叛的人提供通奸证据。他踮脚儿，而他的女助手罗一人高马大，像女高仓健。这一对特征明显的搭档组合，很能令人想到经典侦探作品中福尔摩斯与华生这样的二人组。有了苏明与罗一在小说前半部分锲而不舍地对偷情者盯梢，后半部分戏仿“女子十二乐坊”组建的“女子十二侦探”，这部小说才世俗得亲切，荒诞得饱满，有了更多与现实的对接之处。

比起最早成名的《蒙面之城》，以及后来的《沉默之门》，宁肯《环形女人》中的人物与场景，无疑更多世俗面貌，但是他的讲述方式依旧是高度诗意的。正是这种诗意，建立起简氏庄园与归真园之间的抽离感，使作品不致陷入对号入座的麻烦。而小说家在考究而多义的叙事语言之下所做的深沉之思，或许也是那位长眠于地下的归真园主苦思的命题，都带有对人类存在困境的多重求解。

评论家贺绍俊因此提醒说：如果我们在《环形女人》充满悬疑的故事背后还发现一个思想的内核，那才是我们阅读的真正开始。但在这里我又得说：将这样一部作品当悬疑小说来读，也未尝不可。宁肯的悬疑铺垫得一波三折，而且不像许多半吊子悬疑中途就露了馅。它最大的魅力还在于语言。就像希区柯克电影善于用出色的运镜营造经典的效果，宁肯也懂得用他的诗意语言，赋予悬疑小说以精致的美感。